2000/05/23
中斷的山居歲月
馮小非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平靜的中寮鄉被地震喚醒,幾乎全毀的永平路成了全國矚目焦點;但對世居山間的中寮人而言,地震當晚他們領受到的,絕不只是房屋倒塌的驚慌,在山裡迴盪的悶聲地鳴,四面八方崩落的石頭,土地被撕裂的巨大力量展現了大自然超凡的能量。當地震停止,躲過一劫的山上居民心裡有數,這場災難還沒完,數十年平靜的山居歲月即將告一段落。

地震後,山還在往前走

  如果我們瞭解中寮鄉的地理位置,就可明白居民的擔憂並非沒有來由。沿山脊開展的中寮鄉,境內百分之九十七的耕地為山坡地,東以九份二山、四角山、福盛山與國性鄉交界,南則以集集大山接集集鎮,大部分的居民集中在山中的河谷平原,在地勢較高的東南山境,則有清水、和興、福盛等村落,居民散居於各個山頭,沿著主要幹道開闢出一條條產業道路,通往中寮人的田園和住所。

     對這些世代靠山吃飯的中寮人而言,辨認土地、風、溪流的變化,就像觀察餐桌上父親的臉色,就算大人什麼都沒說,孩子也猜得出三分心情。住在清水村頂水堀的阿公說:「地震後十多天,地還在動,到現在那個山還在哭,直直走,直直走,地一直哭,我聽了很害怕」。雖然沒有人精準的測量山是不是真的向前走,但這些地區的確有不少房子是在地震後才逐漸拉扯變形,逐漸崩垮,驗證了居民和山之間無可名狀的默契。

     除了從房子看出走山的事實,居民也從歷史的經驗,看出不易察覺的危機。和興村長葉萬年在地震後把村內山頭巡了好幾次,發現四、五座山都崩的很嚴重,因為每座山都有溪,地震後山上的檳榔、香蕉都震到溪裡去,塞住就會淹水。另外,他也去香蕉園、檳榔園裡,發現草下面都裂了好大洞,他說:「以歷史上的經驗來看,夏天西北雨很大,如果下一個星期的雨,裂縫灌水下去,山一定會走動」。

老天爺不在水保局的管轄範圍內

     因為這些擔心,有些居民從地震後就開始準備要搬去山下的組合屋住,也有些居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依然住在山上,準備跟天公搏輸贏;但是政府呢?負責治山防洪的相關單位和受委託的調查機關,他們是如何處理這些事情?

     去年十一月九日通過的「災後重建計畫工作綱領」中,訂定了一個重建架構與計畫,要求各部會進行「地質及災情調查」,以供擬定重建計畫之參據。其中關於「山坡地及土石流災害調查」部份,由農委會負責,計畫中列出預定完成日期為當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可惜的是,在截止日到期之前,中寮鄉的重建委員會及負責綱要計畫的團隊,幾乎無人清楚這些調查的內容與進度,直到無意間遇見成大防災中心調查隊到中寮來,才發現有這些計畫正在進行,但因委託時間延遲及人力不足,預計須至三月底才能完成報告,且調查中的內容不能對外公開。後經溝通後,才取得部份初稿,但是調查團隊認定的危險村落戶數,與居民認知的差異非常大,因此由重建委員會安排現場探勘,由居民和這些調查隊伍面對面溝通。

     其中負責「高危險潛在村落調查及劃定」的單位被請至和興村,因為該村有一百一十六戶的居民自覺危險而遷到八仙村的組合屋去,但是全村竟只有一戶被列為「危險村落」,因此安排現場會堪。但村長向該計畫主持人反應這些差距時,該位教授的回答是:「我們是以學理根據來判斷,不是你們說危險就危險」,甚至要求村長畫出所謂危險的崩塌位置與角度,後來雙方到山上看了幾戶,還是重演類似的對話後,村長氣的說:「不用再看了,反正就是到時候人死了抬去埋埋」,隨即拂袖而去。

     事後,水保局人員表示:「居民的恐懼是正常的,但是否真的危險要尊重專業判斷」。於是水保局委託的調查仍然以他們的方式繼續進行,且於二月十六日在霧峰召開了一個盛大的「第二屆全國治山防洪研討會」,全國相關的學術機關都到場展示最新的防災設備與成績,受水保局委託的各調查團隊也報告初步成果,同樣的,沒有邀請災區的村落或在地工作者到場。

     就在這場熱鬧的成果發表會閉幕隔天,中部山區開始下雨,村民看苗頭不對趕緊準備逃難,就在四天之後,福盛村二尖山上滾落一顆巨石,從四百公尺外侵入張國寶家中,導致九個月大的女兒張淑惠罹難。這些逃難的與罹難的,大部份都沒有被列入水保局委託調查的「高危險村落」中,老天爺顯然不在水保局的管轄範圍內。

治山防洪是為了誰?

     二月豪雨出了事,馬上又有各級長官到場巡視,但對居民而言,這些消息多半只是「聽說」,聽說有誰要來,但來了沒有?要來作什麼?幾乎沒有人知道。監察委員也好,即將上任的主管也好,水保局安排的探勘行程中,不管要去什麼村,從不曾邀請當地村長、危險範圍內的居民共同前往,似乎治山防洪的工作只要上級長官滿意即可,居民滿不滿意一點也不重要。

     某位受水保局委託的專業團隊人員私下透露,他們也知道這些調查不盡周詳,因為時間不夠,僅能以空照圖上的崩塌,搭配短時間的現場勘察作為依據,如果要一戶戶去看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悲觀的表示:「其實大家都知道問題遠大過於報告書上呈現的,但國家長期以來根本不重視國土規畫與水保議題,調查的越詳細,水保局要面對的難題就越多,又沒能力處理,所以就挑一些點來作,反正不要出人命,長官不會說話就好了」。

     於是,表面上看起來,政府部門做了許多準備:委託不同的學者進行「高危險村落調查」、「土石流危險溪流調查」、「崩塌地調查及治理」準備作長期規畫;水保局的工程人員規畫了六十四項工程共一億九千多萬的經費,預計在四月底前防汛期前緊急完工、、。卻少有人發現,這些研究計畫之間的資料竟然互不相干,「高危險村落」劃定並不包含「土石流危險區域」,而且範圍與居民認知有異,至於那些防汛期前的工程,據了解多半還在測量階段,且幾乎沒有居民知道這件事情。

培養在地巡山員 共同面對難題

     二月底的那場豪雨,打醒了中寮的在地工作者和居民,他們決定自己把鄉內的危險區域調查出來,統計到底有幾互住在危險區域內,還有幾戶需要組合屋,趕緊透過各種管道爭取,如果想等政府照顧,還不知道要多犧牲幾條人命。

     在全盟的支持下,中寮鄉南北兩處都由居民成立了工作站,經過詳細調查,他們發現全鄉共有三百九十六戶位於危險區域內,其中僅有一四四戶安置於組合屋內,還有近七十戶仍等待組合屋,另外兩百戶自行安置,但多半也仍住在危險區域內。

    而在官方公佈的高危險村落中,中寮鄉卻僅有四十四戶被列入,如果把另一份「土石流危險溪流調查」中的二十五戶也算進去,在官方記錄中有「列管」的中寮鄉危險戶數僅有六十九戶,僅佔當地居民統計數字的五分之一,差距相當驚人。

     除了雙方數字的差距外,彼此的工作態度也差異很大。自願擔任「巡山員」的在地居民李慶忠、許文煙,沒下雨的時候就定期到山上拍照記錄,下雨時更是不停打電話詢問各項狀況,或者冒雨出去巡察,憑著對地勢及鄰居居住習慣的瞭解,他們會提醒某些較危險的居民趕快下山,如果溪裡漲的太厲害,他們也會格外小心。

     事實上,地震後不少專家認為,因為災害範圍太大,沒有人能完全瞭解,應該加強與居民的聯繫,才能掌握真實狀況。如果政府能夠鼓勵地方居民成立巡山工作站,提供他們更好的設備和器材,由在地人擔任判斷災情的前鋒角色,政府則提供安置、救援等各種服務,共同面對災情而非掩耳盜鈴,才是處理自然危機的最好方式。

     新政府已經上任,面對棘手的環境危機,實在需要放下身段,和這些居民面對面溝通,而不是繼續坐在辦公室內,由委託的專家和官員擬出一套說法;或者安排走馬看花的行程,重演舊政府虛應故事的老戲碼。因為治山防洪不是一種「成果」,而是台灣永續發展的重要責任,尤其對居住在山上的民眾而言,那是他們不願割捨的家園,政府更應該真心傾聽這些微弱但真實的聲音。

   中寮在地工作站調查之危險區域內戶數 水保局「土石流危險溪流調查」劃定戶數 水保局「高危險村落調查」劃定戶數(不包含土石流區域)
 

 
中寮在地工作站調查之危險區域內戶數
水保局「土石流危險溪流調查」劃定戶數
水保局「高危險村落調查」劃定戶數(不包含土石流區域)
和興村
23戶
2戶
1戶
清水村
80戶
0戶
31戶
福盛村
56戶
21戶
12戶
復興村
14戶
0戶
0戶
廣福村
12戶
2戶
0戶
總數
396戶
25戶
44戶
說明:「高危險村落」並不包含土石流危險區域,也就是說,土石流危險區域內的居民將不會被當作「危險村落」來處理安置、遷村等問題。